滿月,是月最圓滿的時候。
一月一回,一年十二回。
說來珍貴,數來卻還好。
散發溫潤光芒的滿月,一直是人們所期待與喜愛的。
除了,那一生被月所詛咒般的.缺月。
他是去年出現的新居民。
說來也奇特。
街頭巷尾--這社區不也就這般大--都識得他。
舊電視舊風扇舊電器,加上那無意中染上塵污的天生好皮面。
他總窩在修理電器的張伯家中。
也不是親戚什麼的。
許是臭味相投吧。
即使無親無故,張伯仍是讓他留在店裡拆拆修修。
倒也讓他尋得秘訣,慢慢接些小生意。
張伯畢竟是老了。
店裡有個人陪著說話也好。
加上年事已高,電器是越做越精細,眼睛卻越老越不管用。
現在的年輕人也不感興趣於這些。
總想買新的。
慢慢的,生意少了。
張伯本想將店收起讓兒孫養。
但勞碌命就是閒不下,一天不做渾身不對勁。
於是張伯興起了將店交給他的念頭。
傻愣愣的修著家電,他滿腦子皆是剛才那位伯伯說的話語。
"年輕人,見你有這興趣,就讓我想起我年輕時…"
他回身,望著窗外的偶爾走過的人們。
明明該是認得的臉龐,卻都陌生的讓他害怕。
也許外人看來他總是冷漠。
對他來說,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,便是冷漠。
很多時候,他想拒絕這樣的生活方式。
想要一個他認得,而兩人可以相愛的人出現。
說穿了不過是個年輕人的正常念頭,然而他從懂事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。
他,無法認得任何一張臉,即使是他自己的。
最近這社區似乎稍稍繁榮了起來。
平時總是老人聊天的路邊停起了貴重的轎車。
放置久年的藤椅被深色而突兀的車體遮著,像是人與人的聯接冷漠了起來。
張伯原本用來沖茶聊天的茶几也被擠得只好放在角落。
他每回經過都想將它拉回位置上。
即使是那些老居民聊天時使用的語言他不懂,聽著聽著也感到愉悅。
夏天的悶熱讓他臉上沁出微薄汗水,在太陽照射下閃著微光。
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氣看起來像是種透明對流。
這樣的四季強烈得令人難以忽略。
他走進店裡,發現室內的溫度高過室外。
於是他檢視了昨天未完成的小電器,收拾一番便緩慢的移步室外。
男孩身上乾淨的白上衣微微的被汗水浸濕。
微一彎腰那纖瘦的脊椎骨便透過那薄薄的布料,在太陽照射下而明顯了起來。
這是他抬頭所瞧見的景象。
也許那並不是名男孩,只是那張在社區裡略顯冷淡的臉與單薄的身子讓他這樣猜測著。
太陽張狂的放射著熱度,連他這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也有些無法消受。
可那男孩-好吧,至少他只能這樣稱呼-卻無一絲的不耐。
他坐在店外,仔細的觀察著手中電器的內部線路。
這些電器大都有了年紀,線路總是隨著歲月而越發脆弱。
總得仔細的撥開線路,尋找問題所在。
張伯總是一面為他解說,一面用十字起子緩慢警慎的尋找癥結,再加以修理。
他一邊回想張伯的手法,一邊小心的找尋。
專注讓他忘記了室外的高溫,也忘卻了鼻頭上細細的汗珠。
站在樹蔭下,他看著那男孩專注如入無人之境。
像是手中的便是他所擁有的宇宙,那樣的呵護。
自己,有點感動。
有些歷練後,便得知付出些什麼或是使用些小手段,會使自己更快達成目標。
卻失去了很久之前,那剛出社會的自己。
當時只是小角色,總是以認真至極的態度對待每一個案子。
也許是熬夜製作出一個簡報,即便那是上司所推卸下來的責任。
也許是站在急怒的老闆面前,只是因為認知不同而極力辯爭自己的看法。
然而事實一直提醒他,當你什麼都不是的時候,無論是什麼看法,什麼都不是。
於是有了下屬,可能是報復或是無意已被洗腦,習慣便是將case往下扔。
並選擇聽不見下屬的抱怨、看不見下屬的怨容。
呼出一口濁氣。
手上的電器都已修理妥當,只差測試後無礙便可還給擁有者。
於是他起身,打算將物件收拾妥當入屋去測試。
一抬眼。
就只是一抬眼。
那身影便跌入他的眼裡。
那樹蔭下的身影,像是開啟色彩按鈕般。
因為,他讓自己在一瞬間,認出他並非這社區的住戶之一。
任何一個都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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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微微的吹進小巷裡,帶來短暫但沁涼的溫度。
手中的圖紙薄弱的足以透光。
那紙裡的直橫線,交織出這社區的各個建築與小路。
正午的太陽造成幾乎強烈近黑白的視覺效果,紙上的淡色像融入白色般消失。
略為無奈的收起圖紙。
線條有稜有角的手指溫柔捲好圖紙,輕柔的放入攜帶圖桶內。
熱氣無時無刻都在侵襲他的肌膚,汗水就這樣從額頭一路滑落,直到末入衣領。
小女孩沒見過這樣的人出現在社區內,手中的冰棒都快被日頭給灼溶仍未覺。
只是愣愣的看著那高大的身影走進、走遠。
期間還給了她一個親切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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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最近人才短缺得緊,卻又懼怕新生代的抗壓性。
於是這樣紛擾的工作就落在他這小小的主管頭上。
其實是可以派給底下人來的,只是這社區的規劃與名稱都令他感興趣。
菊悅社區。
設計者:寧…
他定神一看,那設計者的名稱早因不細心的整理者而佚失。
寧什麼呢。
他輕輕捲起圖樣,那社區呀…可是畫成了一朵凋零的花兒呢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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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發現了這社區有些些不安寧。
像是微微的漣漪擾亂了原本的作息。
連張伯平日除去泡茶修理外,頻頻在眉心顯現更多非因年紀增長的皺紋。
許多人周身、臉龐都帶著點焦慮。
但,礙著是個新居者,他總不好問張伯。
只是那心裡,有種焦慮也侵擾著。
焦慮什麼呢,他笑。
內心酸澀湧上。只是沒人會尋他罷了。
說愛的,已不在…。
燥熱的風緩緩吹進大小巷內,帶得沒人願意在屋外逗留。
於是悶熱的風帶走因開啟電器而釋放的廢熱,往另一處侵襲。
太陽幾乎是貼著你般肆意散發熱度。
他身上的白襯衫早已因汗而出了印子。
淡淡苦笑,原來自己也被科技寵壞,忘了貼近夏天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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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樣溫柔,卻在自己迷濛的時候硬生生要他清醒。
曾給過的愛與疼惜,每每讓他在希望中被踩碎,一直一直提醒著他,那已不是愛。
殘忍刮過臉頰,痛楚讓雙眼盈滿淚水。
總是這樣,先狠狠凌虐,再極至疼惜、道歉。
說著永不再犯的謊言,翻著曾甜蜜的過往。
直到再也受不住反覆的情人,與如此低下忍讓的自己。
他匆匆的逃離了所謂的家。
在他逃離親人之後,又可笑的逃離情人。
只帶了蔽身衣物與一只尾戒。那曾是愛的証明。
身無分文,逃進了如迷宮的社區。
那麼陌生又熟悉,每一棟房都讓他落下倉皇的淚水。
是他未完成的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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